十八寨
循着“梅花十八峒,峒峒十八洋”的古谣,辞别白石村云端的青瓦与山都蛮獠的古老回响,我们向梅花山更幽深处漫行。翻过将军山脊那道终年不散的雾线,顺着松风与溪声往下走,便一头撞进这方被时光偏爱的净土——清源寨·冯地村。
冯地村坐落在曲溪乡东部、将军山南麓。村子并不张扬,群山像合拢的掌心,把它轻轻托住——外人是看不见的,要穿过层层竹海、跨过三道溪桥、转过“九拐十八弯”的山道,才能撞见这片山中小盆地。
老一辈人说,早年的冯地,不是人住的地方。
那里是原始森林的腹地,古木遮天,藤萝封路,老虎在岭上吼,野狼在溪边走,野猪拱翻田埂,熊瞎子掰了包谷还拍碎门板。爷爷那辈人进山,要带火把、铜锣、猎叉,“日里不敢独行,夜里不敢点灯”——因为灯一亮,山兽就晓得人来啦。
可偏偏是这样一块“虎狼之域”,后来成了客家人安身立命的源头之地。
因为水好、土肥、云软、人静。因为九龙江的第一滴泪,是从这里掉下来的。
“源”字,是冯地村的灵魂。
这里平均海拔1200米,年均气温只15℃,夏天不用扇,冬天火笼不离手,是名副其实的“天然空调村”,也早被列入“厦门市民周末自驾游十大目的地”。但冯地最显赫的身世,不在名头,而在水系——它是九龙江源头第一村。
一泓清泉从将军山南麓的石缝里渗出,先是米粒大,再成线,再成股,汇进苔藓覆盖的小洼,聚成深碧如玉的潭水。潭不大,却像天睁了一只眼。村里人说:“九龙江千里入海,第一口水,是冯地喂的。”
那方“九龙江之源”的碑石,就立在潭边,青石素面,不施雕饰,像一句没说完的诺言,见证万脉归宗的壮阔由此发轫。
冯地村人多姓刘。
刘姓从哪儿来?不是平川大族的分支,而是翻山越岭、被乱世和饥荒赶进梅花山的客家人。
相传明清之际,刘氏先祖自中原南渡,再自赣南、汀州一带辗转入连城。走到将军山南麓时,本不敢留——林子里虎啸一声,骡马都跪了。但先祖刘公懂堪舆:他看这盆地“左青龙(绵福庵后山)、右白虎(冯地岩)、前朱雀(梯田水口)、后玄武(将军山主峰)”,虽猛兽横行,却是“杀气中藏生气”的宝地;只要人肯苦、肯聚、肯敬山,山兽终会让路。
于是刘姓先人干了三件事:
敬山——进山先拜山神、不滥砍、不毒鱼,猎不过三,伐不过岭;
聚族——夯土为墙、杉木为梁,十几户刘姓围潭而居,夜夜巡更,铜锣一响,全村起身;
开源——引山泉灌梯田,种高山稻、养冷水鱼、采蕨制粉、割竹造纸,把“虎狼之域”一点点改成“清源之村”。
几百年来,刘姓在冯地没出过骄奢的阔佬,却出了不少硬气人:
有挑盐翻三座山不换肩的;
有寒冬跳进源头潭清淤、冻紫了嘴唇还笑“水清子孙清”的;
有私塾先生用竹片当戒尺,教娃娃念“源正则流清,人正则家兴”的。
冯地刘姓的传统文化,不写在族谱锦缎上,写在——
梯田的埂上、
水口的社公庙里、
绵福庵的香灰里、
“刘家不出忘本儿郎”的训诫里。
他们信一句话:“山是客家的娘,源是刘家的根;娘养人,根养魂。”
立于将军山南麓回望,村东北1665米的将军山主峰像一尊披云大佛。云海翻腾时,群山如岛屿浮沉,阳光刺破林梢,洒下万道金芒。
村内古木参天:红豆杉挂着红果,柳杉直插青冥,绵福庵隐在幽径里,庵左右两株数百年蓝树与油杉挺拔如盖,像两个不说话的老族长,守着刘姓的香火与九龙江的睡梦。
冯地岩飞瀑自山崖倾泻,声如洪钟,水雾扑面,和林间画眉、溪里石蛙、风过竹梢的声音搅在一起,是最原始、也最奢侈的山水清音。
这里没有车马喧嚣,只有石径通幽、松竹摇曳。
吊床挂在古木之间,光斑在脸上挪;老人坐在晒谷坪上剥笋,娃娃追着蜻蜓跑过“九龙江之源”的碑影;外来的人把鞋子脱了,把手机收了,把城里的脾气也收了——因为冯地不收门票,只收“静气”。
作为省级生态村,冯地村的每一口空气都透着负氧离子的清甜,每一滴山泉都像被冰川滤过。刘姓人常说:“我们穷过、怕过、被虎狼逼到崖边过,可没卖过山、没骂过源、没忘了‘清’字怎么写。”
从蒲溪的碧水绕村,到白石的云端古建与犬生瑞石的开基传奇,再到冯地这处虎狼退场、刘姓生根的源头清韵——梅花山十八寨的画卷,正一寸寸洇开。
冯地村,不是风景区里被围栏圈住的“景点”,而是客家人拿命试出来的活标本:
试过了原始森林的冷,
试过了野狼眼睛里的绿,
试过了15℃的风如何把焦躁吹散,
试过了“刘”这一个姓,怎样在一滴源头水里,活成一条江。
寻源而来,归心而去。
清源寨的梦,不热闹,不喧天,像将军山南麓那口潭——
你蹲下去,看见自己;
你站起来,看见九龙江。
等风,也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