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 者 按 2025年7月14日，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在中央城市工作会议上强调：“要完善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体系，重视保护城市独特的历史文脉、人文地理、自然景观。完善城市风貌管理制度，提升审美品位。”为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要讲话精神以及省委、市委、县委城市工作会议工作部署，县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联合县融媒体中心，正式开辟“连城历史文化研究”宣传专栏。我们将以此为平台，系统编发有关连城红色文化、历史文化、客家文化、非遗传承等研究成果，以历史纵深感观照现实、启迪未来，让深厚的历史文脉成为连城革命老区高质量发展的重要精神动力。今天推出第三期《连城城墙：历尽风雨 永留传奇》。 南宋初首创城池 绍兴五年（1135），县令丘钦若始筑土城，城池旧址位于今天县政府所在地的四周。城长三百丈，折合今天950米，城内周合计一里一百四十步，这个简易的城池外周建有一条濠沟，县城初步建立了城防体系。我们推测濠沟建在城墙外侧的东、南、西三面，城墙的北面因是小山，地形陡峭，敌人根本无法从这里进行进攻，可不必建濠沟。但是宋代的连城城池比较小，只能容纳居民七百家，还有一部分居民居住在城池外，这是连城历史上第一次有城墙。 乾道二年（1166），县令杨立中组织维修城墙，给三个城门命名，东门“朝京门”，南门“龙川门”，西门“腾骧门”。 绍定年间（1228年至1233年），因汀州私盐商贩举事、江西赣州“虔寇”南下，动乱东起汀州、漳州，西至潮州、惠州，地域广大，影响巨大，连城城池、县衙在动乱中被毁，老百姓被迫逃到冠豸山上躲避。招捕使陈韡、郡守李华、代理郡守王杆统领汀州府的平寇工作，连城寇乱平定后，于端平年间（1234年至1236年），县令米巨宏重筑城池，又在冠豸山一线天口左边建“三君子堂”，用来祭祀陈韡、李华、王杆。 淳佑三年（1243），县令罗应奇重修土城，作瓮城三座，改东门“朝京门”为“通京门”，南门“龙川门”为“熏风门”，西门“腾骧门”为“秋成门”。 元至正六年（1346），邑人罗天麟、陈积万起兵反元，县城被义军攻毁，元至正七年（1347），县尹王成吉重修土城。元至二十一年（1361），县城被红巾军袁景部攻陷，城池复毁。元至正二十四年（1364），摄县事马周卿重建土城。 明初，城墙仅存瓮门四座，洪武年间重修。正统十四年（1449），沙县邓茂七反，连城城池又毁。 这个土城墙城长三百丈的大小、规格和具体位置，一直未变，直到明正德三年（1508），历时374年。这么小的土城墙只能抵御极小规模的动乱，并且连城百姓基本上住在城墙外，一遇到匪寇之乱，就只能上冠豸山上躲避。 正德间扩城筑砖 正德四年（1509），因为流寇频发，加上当年正街（今中山街）大火，烧毁了许多店铺，连城县令蒋玑扩建了土城，长七百余丈，约2300米。土城设城门六，大的4个，小的2个。大的为东城门“寅宾门”、南城门“安阜门”、西城门“秩西门”、北城门“拱北门”，负责交通驿道、人员货物进出；小的为城内居住的老百姓挑饮用水方便进出所建，人们叫东水门、西水门，官名“清泰门”“福汲门”，上面各建城门楼。 连城城墙南城门遗址 此时，因城池的扩大，县城的居民大部分纳入了城池的保护，仅有少部分在城池外居住，这些城外的居民依城而居，遇乱则进城投亲靠友。这时的城池大小基本维持到连城解放。 筑城奏疏（节选） 然而，明代中期，各地寇乱众多，仅明正统年间至正德九年短短的78年，连城就4次遭遇大规模的“匪乱”，每次均“城毁人亡”。正德九年（1514），因土城防卫能力弱再次被匪寇摧毁，百姓死伤惨重。接到家乡的来信后，邑人、时任南京刑部郎中的童玺痛哭不已，于是“不避斧钺，冒昧上陈”，向朝廷上疏请筑砖城，名为《筑城奏疏》，获朝廷批准。童玺《筑城奏疏》中的主要内容节选如下： 不久，朝廷同意连城修建砖墙的谕令，层层下达到福建按察使司兼分巡漳南道佥事、《西游记》作者吴承恩的老师胡琏处，胡琏下令募建连城砖城。时童玺捐建3丈、义民捐筑270丈、官方筑城500丈，共筑约773丈，相当于今天2473米，稍大于正德四年所筑土城。城墙旧址东起今连城一中的东台山，南至文川桥，西至连城大酒店后，再从县政府背后直向116路北路口，116路北路口与连城一中东台山连接，像一把芭蕉扇形。这是连城历史上第一次建筑砖式城墙，城墙的防护力得到极大的提高。 正德十四年（1519年），福建按察使司兼分巡漳南道佥事周期雍巡视连城，看到瓮城还是土城，于是令连城县丞黄钟岳用巨石垒址，建造砖式瓮墙，高一丈七尺（5.44米），城门六个不变，这是城池瓮城历史上第一次用城砖建造，城池于是更加坚固。当年，连城训导、杭州仁和人（今杭州市一带）沈元贞到任，因其是书法大家，善书大字，于是大家推荐六个城门名匾则由沈元贞所书，城门名字与正德四年所定一致。 同年，连城知县吴瓒到任，为了加强县城的瞭望与预警，吴瓒与县丞黄钟岳视察了全城，确定于县治后的城墙上首建雄镇楼，此楼建于连城县城内之最高处（今连城档案馆旧址），四周敌情，一眺而尽收眼底。为表彰童玺筑城之功，连城百姓特在雄镇楼前建功德祠，作为祭祀童玺的生祠。功德祠大院中间立诰命亭，亭中立诰命碑，记载了童玺上奏和捐建城墙的事迹。 隆庆五年（1571年），福建按察使司兼分巡漳南道佥事王乔桂到任，视察连城城墙并登临雄镇楼视察，感叹于雄镇楼的高峻挺拔、景色优美，挥笔写下《秋日登雄镇楼》： 这首诗的大意是： 雄镇楼上淡淡的阴云散去露出远方夕阳的余晖，楼前落叶纷飞正飘洒得细密而迷蒙；明亮的霞光映照树木远远看去像铺开的锦绣，白鸟翻动水波轻轻的在振翅整理羽衣。边远之地风清气肃军中营伍严整有序，寒林间烟雾弥漫锁住了长满青苔的江边石矶；抬眼望向高空关塞山河遥遥无尽，极目远眺只见那海天之际的大雁正向着北方飞去。 这首诗赞美了雄镇楼和连城县城的美景，也对东南沿海倭寇入侵、周边匪寇兴起感到了深深的忧虑。 嘉靖间智破火攻 明嘉靖二年（1523），汀州卫经历杜泰、汀州府推官秦僎，与连城义民数人，先后捐建城楼六座。城楼就是闽西老百姓俗称的城门楼，在楼上可瞭望和进行射击。汀州府通判毛公毅在城墙上的马道建木质窝铺30余间，方便守城兵士的居住，后接续者连城知县方进以砖改建，使得驻守城池的军民居住更加安全。 嘉靖十八年（1539），连城主簿、浙江余姚县（今浙江省余姚市）人余德敷修建东城门的安东楼，位于原东面寅宾门上，可以和南城门安阜门互为照应，增强城池的瞭望、防卫能力。曾任宿松、迁江、潮阳三地知县的邑人李旦所撰《安东楼记》中称赞主建者道： 大意是：这就是保卫我的人（指余德敷），这就是使我的子孙免于刀兵之祸的人，这就是让我的子孙虽身处万山丛中却依然能像中原地区一样读书诵诗、传承礼乐文化的人，这就是使我们死而复生、枯骨长肉的大恩人啊。 李旦把余德敷主持修建安东楼的功劳形容为——恩同再造。 嘉靖三十四年（1555）、三十五年（1556），罕见的暴雨连年光顾，洪水冲毁城垣和南门，连城典史潘瑞主持，耆民襄助，连城百姓不畏艰辛重修城墙。 嘉靖四十年（1561年），粤、赣、闽一带农民起义四起，倭寇则横行海疆，民大饥，死者枕于道，百姓束手无策。连城父老推荐汀州府推官、江西万安县人刘宗寅代理连城县令，说他: 大意是：刘宗寅到任汀州府推官满一年，审理案件公正允当，很有仁政的美誉……（如果）不是刘宗寅就没有人能救活我们。 于是连城父老派出代表，奔赴福州向福建巡抚请命。时任福建巡抚游震得“急檄侯行”，刘宗寅遵令到任。时广东程乡农民军迫近连城，想用火攻之计，烧毁文川桥引起大火，进而将大火蔓延至离文川桥仅数米之遥的南面安阜门城门楼。安阜门的城门楼与文川桥最近处仅2.5米，一旦文川桥燃起大火，极易引燃安阜门城门楼。 刘宗寅侦测到这一情报，并看到农民军准备材料点火，在这危急时刻，刘宗寅果断下令撤去靠近城池的文川桥亭三座，在密集的弓矢下，拆桥勇士穿护甲、携斧锤，奋力拆去靠近城墙的三座桥亭，火攻之策夭折。 刘宗寅巡视城郭，看到城垛较矮，不利于防守，于是垒高城垛增强防卫。还在城墙上增制窝铺数十间，方便守城将士休息、居住。 文川桥 第二年乱平，调往别处平乱的刘宗寅离开连城时，看到文川桥桥亭拆去，还未修缮，百姓通行不便，唏嘘不已，于是捐出薪俸五十两，由刚到任的连城知县、广东饶平（今广东省潮州市饶平县）人许尚静募款重建文川桥，许尚静撰写了《文川桥记》，描写了重修文川桥的背景和前后经过，并赞扬刘宗寅道： 大意是：连城的城墙与山川一样长久永存，刘宗寅的恩德也将与连城相伴始终。 明朝末升高城池 崇祯八年（1635），社会动荡加剧，汀州知府唐世涵因连城城池太矮，不利于防守，便下令增高城池三尺，高度达二丈，即6.4米。崇祯十四年（1641），农民起义蜂起，天下大乱，连城县令顾祖奎加高城垛二尺，城的总高度达到二丈二尺，即7.04米。 清顺治四年（1647），清代连城首任知县徐承泽带领官员接管连城，建北山楼（在拱北门）三层，添设木城，重建县治后雄镇楼。十二月，乱兵合围连城，城毁遂陷，徐承泽等官员被杀，县衙、文庙、民居被乱兵大火焚毁，县城一片焦土，居民死伤无数。顺治五年（1648）正月初一，清军收复连城，但城垛崩圮，汀州府经历、代理连城知县的裘良怡募工修好，修北山楼，建敌楼三座，窝铺十间，多备火药、器械，以备防御。时连年兵灾寇乱，饥饿不断，百姓啖糠粃、食野菜，甚至吃鱼草、树叶，秋后疫病流行，城中几无人迹，惨不忍睹。顺治六年（1649），官府采取移民入城、墟市入内、加强防卫、主动出击等一系列措施，战乱平定，社会方得稳定，百姓开始安宁。 康熙年间连城县城图 康熙五年（1666），连城县令杜士晋重建城门楼炮台4座，建望楼18所，改雄镇楼为雄镇台，鼎建一新。因在城墙上增设炮台，攻击距离和威力加大，防护能力较过去极大增强。康熙六年（1667），杜士晋建东门城门楼，因飞檐如翼、高耸入云，名曰飞翼楼，建在原安东楼基础上，杜士晋撰《飞翼楼记》描述这里景色为： 大意是：成千上万棵树木在山岩间竞相生长，四周远望满目都是茂密青翠的草木，云彩缓缓移动烟雾聚拢而在此停留。 可见连城当时恢复了山川秀美的景象，人们又重新聚集生活在城墙内外，一片繁盛的人间烟火气象。 嘉庆四年（1799）和光绪二十一年（1895），重修城池。 民国时拆城毁基 民国初期，连城县城城池基本保存完好，其上的城门楼都完备。1927年，时任福建省防军混成旅补充团长的罗藻，计划修建连城县城到朋口的公路，拆除西水门和西门城墙，城墙从此开始破损。此工程刚开工不久就遭到群众反对，只好草草停工。 1934年，国民党军为围剿中央苏区红军，从龙岩修筑公路至连城，第八十三师陈武旅进占县城。为方便车辆进出，国民党军拆除东门城门和飞翼楼、部分城墙，扩大城内公路，城墙残缺进一步扩大。 民国时期建在连城明代城墙上的建筑 1939年，因拖欠教员工资，时任县长池彪拆除了南门至东门的一段城墙，地皮出售商人建店铺，所得用来支付教员薪水，连城百姓斥之为“拆城墙、卖官基”，东南面城墙荡然无存。 1945年，北城门（连城百姓俗称“城门窿”）因国民党士兵在城墙上跑马，导致城门塌陷，把一个经过的老妇人压死。为安全起见，北城门随后被拆除，两边的城墙拆去部分，拆下来的城墙砖被人抬去盖房，城墙砖又长又厚，一块顶普通砖好几块。据连城学者罗滔老先生回忆，北城门并非常见的拱形，而是方形，长两丈、高一丈五、宽一丈，相当于今天的6.67米、5米、3.33米。 1949年11月6日，连城解放，当时城墙破败颓废、城砖丢失、惨不忍睹，有的地方仅存矮墙，随时可能崩塌，存在极重大安全隐患。1953年，需要修建连城至宁化公路，为避免长途汽车入城，县政府辟建了当时的环城公路（即今天的莲宁路），拆除东门桥头至三角坪、北门闸口巷部分民居和县城剩余的城墙，拆除了这一安全隐患，也给连城的老一辈人留下了难以忘怀的思念。 连城自有城墙的历史已890多年。目前能看到的城墙遗址，为文川桥附近的一段，这段城墙遗址，修建于明正德年间，距今已510多年历史。 结语 如今，文川桥畔、县城南门那一段残存的城墙，静默地卧在时光里。青苔覆上砖缝，野草从石隙间探出头来，仿佛还在倾听几百年前的风雨声与马蹄声。 连城明代城墙（上部为民国时期建筑） 城墙是古老的。她曾在晨光中见过挑担的农夫从东门鱼贯而入，曾在暮色里听过南门外的捣衣声与孩童的笑闹；她庇护过逃难者的踉跄脚步，也目送过赶考书生的青衫背影。那时候，城门一关，便是安眠的夜；城门一开，便是远行的路。对于老连城人来说，城墙不是冰冷的砖石，而是儿时攀爬的乐趣、月下纳凉的依靠，是爷爷奶奶嘴里“进城了”的那个“城”里牛肉汤、猪肉汤、烂粉、灯盏糕的美味。 城墙是懂感恩的。首次修建城墙的县令丘钦若，连城人民口口相传你还在石门湖题写了“石门宿云”四个大字。元代城墙曾经两次损毁，而又执着的两度重建，重建者就是王成吉和马周卿。县令蒋玑，你首次扩建了城墙，使得连城百姓大多数都纳入城墙保护。刑部郎中的童玺，你以“不避斧钺”的决心向朝廷申请建筑砖城得到批准，连城百姓第一次得到“结结实实”的保护。福建按察使司兼分巡漳南道佥事周期雍下令瓮墙也要用砖块砌就，全城的防护性能又是一个历史性的跨越。而汀州府推官刘宗寅则巧妙的利用城墙，数次击败进攻的匪寇，切实保护了连城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你们，连城人民都记得。 城墙是有记忆的。城墙虽已绝大部分湮没于岁月，但她从未真正消失。她化在连城人的血脉里，化在“诗书弦诵犹中州”的文脉中，化在每个离乡者回望时那一抹湿润的目光里。那一块块被拆了的城砖，或许正在某户人家的墙脚，静静地守着烟火日常，就像这座古城，无论经历多少毁弃与重建，始终以另一种方式，活在子孙后代的呼吸之间。 连城城墙南门段（鸭卵行巷） 乡愁，大抵就是如此——你以为她早已远去，而她却始终在你记忆之中挺立。连城城墙，终究是连城人永远的精神城池，风雨不摧，岁月不湮。 （作者：李元杰） 说明：本文精要版《连城城墙：近890年卫城史》发表于2023年5月12日《福建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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